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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的窄门

婚姻的窄门

最近婚礼特别多。对一场婚礼而言,最难的竟然是订地方。

有了地方,就有了一场别致的仪式。由于没有宗教或者传承上的约定,场地很容易就为一个仪式定了调性,中西合璧也罢,中不中、洋不洋也罢,一个不管是什么样的仪式,都在确认夫妻双方的关系时,赋予这对迈入婚姻的人一分明确的认定。

有个周末,带着女儿在朝阳公园跑步,路过婚庆堂,一对新人在那里办西式婚礼。我们果断决定,穿过围栏,混入人群,让小朋友也亲睹一下穿白色婚纱的浪漫。

坦率地说,有一刻,看得我还挺感动。是他们向彼此说出信言的一刻:我要爱你、敬你一生,无论你是富贵、贫穷、健康、疾病,不离不弃……在绿色的草坪上,头顶着蓝天,那位新郎讲的特别庄重。可惜,轮到那位新娘,她,竟然笑场了。我的感动也瞬间意兴阑珊。

另一个周末,去参加先生姪女的婚礼。婚礼在一个能容纳上百桌酒席、有着大舞台的礼堂里举行。没有婚庆公司,婚礼是小夫妻俩一手操办。哥们组成了庞大的后援团,真是把婚礼办成了一次盛典。

舞台上,巨大的幕布一直是新郎新娘的各种结婚照、生活照以及动情的文字在更迭。一段现代舞。著名歌唱演员献唱。爵士乐队伴奏。充满了别出心裁的浪漫。甚至,新娘的婚纱、两套中式礼服,全是自己设计、定制——婚纱干脆是她自己用吃晚饭后看电视的时间缝的。她不是设计师,她是清华的EMBA。

没想到,全场的高潮竟在婚宴结束时。小俩口发表了也许是当天最重要也最激动人心的演讲。是演讲哦。比听到主持人问出 “你愿意嫁给她吗?无论他将来富贵、贫穷、健康、疾病……”还令我起鸡皮疙瘩。他们回顾了准备这场婚礼的心路历程,还有他们共同为装修一个新家付出的辛劳。我听到新娘在说,是这些准备的过程,让她知道了婚姻的真相,它不是一时一地地对对方好,它是抱着感激的心情接受。而正因为有了这些过程,她发自内心地希望和相信他们可以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携手到老。

这场婚礼,总是让我情不自禁想到神话学大师坎贝尔对婚姻的看法。他说,如果你不准备将婚姻视作生命的第一要义,我建议你不要进入婚姻。因为婚姻是充满牺牲和责任的,它并非为对方牺牲,而是为两个人结成的这种关系——两人关系。婚姻对人性的挑战、考验很大。它也是见证人性的一个习练之地,因此,没有内心的那分敬重,不要考验自己。

坎贝尔甚至给出了看似矛盾的态度。从历来的神话看来,婚姻是反人性的和非现实的。但那些在婚姻中以炼金术般的心情结伴同行的夫妻却是伟大的,他们超越了人性的阴影,完成了英雄般的试炼。他们将被极大的祝福。

记得去年也是6月这段时间,一前一后地看了扬·特洛尔的《永恒时刻》及杨德昌的《青梅竹马》两部电影,倒仿佛一下子看到了婚姻里的实相与困境。

《永恒时刻》讲了一个在婚姻中的女人的故事。故事发生在20世纪初的瑞典。年轻的女人玛丽亚,因为2块钱彩券,中奖得到了一部相机。想拥有这部相机的话,她就得答应嫁给借她2块钱的男人,那男人年轻、壮实、很会干活,又对女人们充满了吸引力,他怎么会看上自己?她怀着喜悦的心情答应了他的求婚。婚后生活,格外贫困。孩子生了一堆,丈夫却继续掂花惹草并嗜酒如命,一旦喝醉还会把她臭揍一顿。迫于生计,她拿出那几乎有定情象征的相机,去照相馆卖掉。但照相馆的主人,却赊帐给她,并教她如何拍照。

她的眼光中捕捉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当她开始用照相为自己、为邻人的日常生活拍照的时候,另一个世界的门也向她打开了。那个照相馆的主人看着她拍出的照片,由衷地为她惊叹喜悦,一段从未说出口的惺惺相惜就这样在他们之间展开了。

故事后来的走向是,丈夫发现玛丽亚为一个他完全走不进的世界喜悦后异常嫉妒,他因家暴行为被关进了监狱。出狱前,玛丽亚收拾好丈夫所有的东西准备让他离开这个家。但接他出来的一路,所有邻人的目光,孩子们对父亲的迎接,让她又重新坚定地挎上了自己丈夫的臂膀。她也终于没有让照相馆的主人讲出他想讲的话。他向她告别,他将搬去另外一个城市。在他离开的日子,她失神落魄地在路上追踪着她听到的小提琴声,她看到的遛狗男人的背景,她以为,那都是他。

故事最终的结局不错。玛丽亚的丈夫参加了戒酒协会,搞起了运输,并为自己的妻子开了一间照相馆。他们相拥到老。

《青梅竹马》讲了一个在婚约中的男人的故事。那是80年代中期的台湾。经济腾飞,报禁开放,政治空气松动,很多人出国,人却不可避免陷入一种迷茫——到底要什么?谁都想不清答案。侯孝贤扮演的布店老板阿隆从美国回来,就遇到从小青梅竹马的阿贞(蔡琴饰演)不断地催逼,去美国赶快把婚结了。他还要不断应付来自阿贞爸爸负债的问题。阿贞自己的情感其实也陷在一段与已婚同事的地下情中。他不离婚。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爱谁。但她只想赶快到美国去。仿佛到美国去,一些情感中无力改变的东西、自己完全不满意的生命状态就会变化,阿隆对此犹豫不决。阿隆说,结婚不是万灵丹,美国也不是万灵丹。

阿隆的犹豫里还带着他对童年时参加棒球队的记忆。教练的女儿也一直住在他的心里。影片一直沉闷,所有的情感都在一种闷到无法言说、也许言说也是错误的境地。阿隆究竟爱不爱阿贞,甚至他究竟想在哪里生活,都辨识不清。倒不断地看到的是,他为了身上那分男人必须担当的责任,不断奔忙。影片的最后,阿隆死在路边。他被一个缠上阿贞的小混混捅了一刀。因深夜过往的司机都不肯搭乘,失血过多。

两部影片所讲述的故事,相隔既有空间上的距离,年代也跨越了60年以上。但人在婚姻里,困境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不过离价值观越确定的传统年代越远,人在内心所受的挣扎与煎熬也越大。这恐怕也正是我们目前遇到的同样问题。我们在婚姻里的挣扎与焦虑一点都不比杨德昌电影所洞察的主题少吧。

这也是我们本期会推出“爱在外遇蔓延时”这组选题的原因。我们将可以怎么去爱,恐怕每一个人都要想一想自己内心所要的答案。

前些天,和一个法国女人聊天。她比我大了近20岁。她经历过法国的女性解放运动。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优秀女人。在她的生活中,她有过一段10多年的婚姻,遇到过各式各样的男人,也有过3年的空档期——就是说一个男人也没有。短暂的恋爱——也许甚至都不叫恋爱也谈过,很多时候,她都在想,嗨,要这些男人来干什么?现在的她有着一个有点相濡以沫感觉的男友。但在外人眼里,那个有点潦倒的艺术家男人和她也许不够匹配。她跟我讲了另一个故事,关于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评价自己作品的故事,她说,我信任自己的眼光。她其实想跟我分享的是,像她这么特别的女人——一个对政治、社会事务很关心的女人,会为这些更大范畴的事情兴奋,而不是更生活化的卿卿我我的小情小爱而付出更多注意力的女人,必然属于这个社会的极小数,所以,也不要去寄望、幻想大多数人心中渴望的爱情状态,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承认自己的独特性。

她的话,让我再一次想起《圣经》中耶稣所说的话:“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本文为《心理月刊》7月号卷首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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