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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下半场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再回来了。”

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留下这样一张字条,带上一件行李,便离家出走了。这一年,他40岁。

十几年后,他死在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土著小岛上,死于麻风病。那个叫塔西提的寂寂小岛,从此因他而出名。

除了塔西提岛3年短暂的安定,他一直在颠沛流离中。他当过船员,扛过大包,也栖身在流浪汉收养所内,为挣得一点点勉强可以赶走饥寒的面包不计尊严。而40岁前的他,在伦敦过着日复一日的典型中产阶级生活,贤妻温婉、子女可心。虽有平庸、虚假之嫌,却也是 “幸福”、“安稳”、“体面”。出走,毫无征兆,冷酷、彻底,令他成为妻子的仇敌、周遭人眼中的恶魔。但他,并非私奔,为某个传言中的女人。他只是要画画。这在青年时期就埋藏下的热情,被作证券经纪人的现实作用挤压了17年,终于在40岁迸发。他抛弃了一切,不在意物质生活的舒适与否,不,甚至不关心它的有无。他只要画画。

思特里克兰德是小说《月亮与六便士》中的人物。在毛姆笔下,思特里克兰德就像魔鬼附体让人感到困惑。他背负了不道德的恶名,生命在贫困线上行走。但毛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伟大。思特里克兰最终窥见了生命的原始、神秘之力,他将这美自由准确地倾泄在画布上,创作了令人震撼的艺术杰品。

小说的原型,在现实版中是画家高更。毛姆用小说家之笔,刻画了高更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这选择所以会发生,它潜伏在中年危机中。

每个人,都将在抵达中年时发现,中年是角色最多、最不堪负重的时期,身体正由盛转衰,人格也由年轻时冲动、敢为的外倾渐转内倾,越来越关注内心感受。发展心理学把40-60岁划为人生的中年期。40-45岁是中年的转换期,55-60达到高峰。修正、评价生活与希望之间的距离,对自我进行审视和调整,就是转换期的意义。这个时期,通常会推翻过去建立起来的东西,重建符合自己价值观、信念和个人优势的新系统。

世间万物,都有由盛至衰的宿命。弗洛伊德发现了人自出生,便意图摆脱我们对母体、对子宫的依恋,获得生命高飞的自由。这种努力充斥着人生上半场。它让名利自然充满魅力。由此产生的痛苦,也是生命想要爬向高峰必经的痛苦。然而,即便攀爬到财富与名望的顶峰,受他人目光的欣赏或裁定,也无法抵御生命下半场一个始终存在的危机,这便是荣格看到的,人在走向无可逃避的死亡归宿的阴影。“为了向前迈进,闪耀的太阳必须甘心降落,最后消失在墓冡的黑夜子宫中。”

在希腊神话中,从父亲乌拉诺斯那里夺取权力,成为掌管世界和众神的第二代天之王克洛诺斯,由于惧怕自己的王权重蹈覆辙,便在所有孩子一降生时便吞进肚中,直到第七孩子宙斯,在神的帮助下躲过被吞掉的命运,最终以战争谋取了他的王位。“如果不对胜利所带来的骄傲与自恃加以克制,胜利之花里便必然会诞生毁灭的力量。”神话喻示的就是生命循环往复的真相。我们必须接受退位,并在衰退中找到安然。

世界的吊诡之处,常在对立处生出希望。死亡不可逃纵,目光却由此转向内在。专事研究幸福与快乐的美国心理学家米哈伊·奇克森特米哈伊,用25年的时光发现了我们追寻的快乐本质,是与自己全然一致在一起的专注状态,他说,“能掌握内在经历的人,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品质,这也是最接近我们所向往的快乐。”

神话也用隐喻的方式,传递出人生为谢幕所准备的下半场该如何安然自处。落叶化泥更护花,便是在回归自身的同时找到回馈社会的方式,这是上半场追求个人目标的实现与下半场求得人生意义的重要差别。正是这一差别,让我们得以窥见上半场无缘相遇的生命之光。班福德以《人生下半场》为题写作一书,得到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的倾力推荐。写作根缘,是他中年丧子。这分残酷的痛疼,迫使他从以往的节奏中停顿下来,痛苦思考人生的永恒价值,以及将如何度过下半生。他提出,决定人生下半场可以走得多远,就在于对主题——意义的确立。

班福德用一套现代语言——查理斯·汉第的“斯德模德曲线”提供了具体的操作方式。“不断成长的秘诀,就是在第一个斯格模德曲线走下坡之前,开始一个新的曲线。开始第二个曲线最正确的时间是A点(在达到顶点之前的一个点),因为在A点有时间、资源和精力,可以在第一条曲线开始下降之前,帮助新的曲线渡过它起初的探索期和可能产生的错误。”这第一曲线就是指人生上半场。

曾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关押过4年活下来的心理学家弗兰克,通过观察集中营内每天都在发生的死亡,思考除了被送去杀死之外的因素,究意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活下来。他发现了“生命意志”,即存在的意义感。他认为,今天世界普遍存在的虚无感,大多是囿于人们对外在世界的追逐,而丧失了对活着的“意义”的渴望。

大部分在上半场的人,都是离心力的受害者……”,而下半场向内投注的目光与放慢下来的脚步,正是给了我们一个追问意义的机会,可以“重新拾回对生活的驾驭,做你决定要做的事。”

当然,找到自己的“天赋”才华,与兴趣、价值观、“意义”并置,不是件容易的事。找寻的过程,很可能会像高更,未必有那般极端,却仍然风险莫测。“大部分人一生只有一条曲线,慢慢上升到中年期,然后急剧下降进入退休期。”因为惧怕改变,固守在既有与熟悉中,他们只活了上半场,顺着上半场的惯性被动退场,错失了一窥生命之光的机会。

少数人展开了下半场的征程。美国神话学大师约瑟夫·坎贝尔将生命的征程喻为“英雄之旅”。像神话中的英雄一般,他们出发,带着脱离已知之境闯入未知的勇气,那个陌生之境——既充满着真实世界全新的诱惑与挑战,也极有可能将心灵送至幽暗之门,恐惧、迷茫、犹疑、退缩,险象丛生。在心灵焦灼的最黑暗时刻,也是生命陷落谷底之时。但,当他坚守住,生命便会展开柳暗花明的新路途。那是带着心灵番然领悟后的全新勇气,带着属于自己的使命,在世间,以不再退缩的意志完成生命的最终归宿。这是神话中的规律,也是现实世界的规律。

所有年轻还在奋斗着的人,所有已然中年、迈入转折期的人,在最好的时光里,思考并准备人生下半场的主题,都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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